[长篇]《遗失在光阴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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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千年小姬| 发表于 2005-07-07 01:49:03 | 只看该作者
  一人好,期待
不管有没有个性都要有个签名
#41
 eagleagle| 发表于 2005-07-07 02:21:15 | 只看该作者
  :)
  
  
不管有没有个性都要有个签名
#42
 抽烟日子| 发表于 2005-07-07 02:36:16 | 只看该作者
  听身边的网络的朋友常说,一人的小说写的不错等等纭纭。呵呵,今日总算打开看了会,呵呵,楼主的文字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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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一人一人一人| 发表于 2005-07-07 02:40:45 | 只看该作者
  小雅,叶子是什么意思啊?夏兄说的沙发我是明白的。
  
  小姬好。eagleagle好。:)
  
  抽烟的日子兄好,惭愧,希望自己没有谋杀你的时间。惶恐中。:)
不管有没有个性都要有个签名
#44
 一人一人一人| 发表于 2005-07-07 02:41:59 | 只看该作者
  8
  越珏问,为何她问老师什么是高潮,老师会生气?
  他说,这个问题不应该问老师,应该问《新华字典》。
  越珏白了他一眼,她早就问过了。字典说上高潮有三种解释,一是潮汐涨落的一个周期内水面上升的最高潮位;二是比喻事物发展最兴旺发达的阶段;三是比喻小说电影等情节中矛盾冲突最尖锐最紧张的阶段。
  他懵了,你这不是很明白么?还问什么老师?
  越珏往左右看,快走几步,在一处凹进去灰蒙蒙的墙壁窄处里站住,小心翼翼地朝他伸出右手的尾指。这有说法,叫“拉勾上吊一百年”。意思是说,若双方一起伸出尾指互相勾连,那么双方就形成了一个契约,马上要交谈的秘密绝对不可以让第三方知道,包括父母,要让它烂在肚子里起码一百年,否则以后就要成为上吊鬼,且得挂在树枝上让风吹雨打鸟儿啄食一百年。
  他伸出右手的尾指结结实实地勾住越珏的右手尾指。越珏的手指头像一根根小葱。越珏的手掌白嫩得像一块水豆腐。越珏实在是一盘让人流口水的小葱拌豆腐。
  越珏压低嗓门,徐世民的爹妈吵了架。她路过徐世民家,听见徐世民的爹妈在里屋吵,吓得她赶紧跑。
  他没吭声。徐世民是他和越珏的同学,样子与书上的大熊猫极为相似,不过两只眼睛一大一小,不像眼睛,挺像牛的睾丸。不过,学习成绩极是极好,是班长。
  
  越珏小声说道,徐世民的爹骂徐世民的妈是木头,从来就搞不出高潮。你说,徐世民的爹嘴里的这个高潮是啥意思?他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
  他点点头,就感觉有地方不对劲,他拍拍脑袋使劲儿地想,突然想起一段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迹——“突然间,他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用尽全身的力气向里面猛顶,性交的快感达到前所未有的高潮,他们都喘着气,心脏就似随时要爆炸似的,一下,两下……”
  他的小弟弟伴随着他浮出他记忆之海深处的这段文字扑哧声就翘起来,当然,它的长度还很有限,越珏不可能觉察到有何异常,又或者说“翘”这个词只存在于他的想像里,实际上,它顶多是伸了下懒腰。
  
  他是在学校厕所里读到这段文字的。
  它在一张粘着粪便的皱巴巴的作业纸上。纸被发了硬的黄绿错陈交杂的屎遮掉了一大块。他很想掏出削铅笔的小刀把这些可恶的屎撬掉。不敢。他满怀恐惧,满怀兴奋。恐惧与兴奋变成一挺歪把子机枪,他听见子弹出膛时发出的欢快声音。它们惊人的后座力让他差点一屁股坐粪炕上。他屏住气息地用脚一点点踩平这张书写着一群不可思议汉字的纸。它们过于肮脏,但它们告诉他一种可能——原来汉字也可以这样排列组合。
  一团团光线在他眼前浮沉不定。这是蹲得太久导致的大脑轻微失血。他反复默诵,直到确信自己不可能遗忘为止。他把纸拨入粪炕,歪过脸对着隔在厕所中间那堵凹凸不平的泥墙苦思冥想。那边不断有“嘘嘘”声发出,初始如泉水汀淙,继而似小溪潺潺,俄后,一点一滴,清脆如环佩相击。
  
  他想起那本《赤脚医生手册》第342页上那个如团黑色火焰燃烧一般的图案。他的嘴腔里的唾液在迅速减少,里面像是有火在烧。
  他沉默了一会儿,对越珏说,徐世民的爹与徐世民的妈不团结,所以他们不能建设高潮。这个高潮的意思,他也不知道。
  他隐瞒了自己曾看到的这段有关于“高潮”的话,他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徐世民的爹嘴里这个“高潮”的内涵,但他那时的词汇量过于匮乏,他也不善用一些具体生动的事例来表达,比如,两头交媾中的牛或者狗或者青蛙或者是一只追着芦花母鸡满天飞追上后跳到母鸡身上啄着母鸡的头大摇大摆咯咯叫的大公鸡。总之,他茫然地摇着头,以示自己的纯洁与无知。
  多年以后,他才知道,这段话出自于大名鼎鼎的《少女之心》,即《曼娜回忆录》。不过,等他花五块钱从摆地摊的猥琐老者那买下它躺在旅馆房间里翻看时,他已经不再恐惧,不再兴奋,尽管那时他还是处男,但脑子里早已塞下了足本的《金瓶梅》、《痴婆子传》等诸多先人所遗笔墨精湛的淫邪诞妄之书以及更多的文句粗陋直奔下半身而去的现代人所著黄色小说。
  
  那天下午,他和越珏没直接回家。
  他们去了河边的靠堤坝处的豌豆田。沿高高低低的石头,他们一前一后。泥土湿润,生满绿草与青色的灌木,鸟雀鸣啭不休,在白桦树上起落。巨大的天空里一半是通红的火焰一半是湛蓝的海水。风飒飒吹,吹过远方的山,就吹到身边。
  透过悬挂于眼前的一片片豌豆叶,可以看见河岸边的牛,一头或许二头。它们静止着,不动,在这个色彩斑斓的世界里剪出一个个黑色的窟窿,而一些他不知道的东西就轻轻地踮着脚尖穿过这些黑色的窟窿,从另外一个世界溜了进来。空气清冽,是一块块糖,可以放在嘴里嚼。满眼都是甜嫩的豌豆叶。
  他抓住一只螳螂,本想拧断它三角形的头颅,并折断它傲慢的自以为是的前肢。这活他常干,爱干,在他不高兴时,这些可怜的昆虫是他的出气筒,而他开心时,它们又是玩具。但那天,他还是放了它。他可以不干这事。他可以去干点别的什么。一种没来由的柔情洇漫了他。
  他在越珏身边坐下。他慢慢地脱下她的裤子。她闭着眼,没反抗,顺从地抬起臀部,呼吸有些急促。他们都是黄种人,是汉人。但他们可能由完全不同的两种材料制成。他像泥鳅,黄里泛黑。她像一块温暖的洁白的豆腐。
  他们那里有一道菜——把泥鳅放水缸里喂养几天待其吐净泥沙,在铁锅内加入凉水、豆腐、盐与味精,再放入泥鳅,加细火,一定不能大。水渐渐热了,泥鳅耐不住热就会一条条钻入豆腐里并蜷缩起来。这样做出来的菜,特别鲜。他这么想着,就屏住气息把头埋入越珏胸口,他听见心脏“嘭嘭”跳动的声音。这给了他勇气。
  他弯下身试图去寻找那团火焰。他看到一个水蜜桃,中间有条凹痕,其结构与书本的那团火焰迥然相异。他很诧异,但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掏出自己蚕蛹般大的小东西搁到水蜜桃上,滑滑的,湿湿的,他嗅到一股咸咸的茉莉花的香味。就这样,他们安静地躺在春天的下午,躺在青涩的豌豆丛里,互相看着,一动也不动,眼睛里都是幸福。
  
  9
  他记得自己就是从那一天就喜欢上越珏的。也许不是那一天,或许更早。可他想不起来了。可卿已经搬走了近一年,在那一年里,他觉得自己像行尸走肉。现在,他又有了喜欢的人。这种感觉真好。
  他对着越珏微笑,忘掉了越珏曾经对他刻薄的嘲笑,也忘掉了自己对可卿刻骨铭心的思念。他拉住越珏的小手,感觉就像在棉花堆里高一脚浅一脚走着。他为自己能品咂到这种幸福的滋味而陶醉,他一直陶醉到某天上午的语文课。
  语文老师是女老师。虽然长相比小学里的那个女班主任要和蔼可亲得多,他仍觉得她铿锵有力的声调是催眠曲,就趴桌上睡了。桌子也是棉花堆。他睡得又香又甜。越珏与他同桌。可能睡眠也会传染,越珏打着哈欠,也睡了。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他们俩一左一右,一雌一雄,就在女老师眼皮底下打起呼噜,声音一高一低,一粗一细,一个是树,一个是藤,一个是鸟儿,一个是鸟儿最爱吃的小虫。
  女老师脸上的肌肉渐次生动,终于勃然大怒,飙下讲台,用沾满粉笔粉的黑板擦敲他的头,很没礼貌地大吼,你,还有你,越珏,你俩昨晚没睡觉啊?
  笑声咕地一下就在沉闷乏味的教室里翻起水泡。有几个与他一样提前被某本书或者某句话性启蒙过的孩子像群被石头砸中的鸭子,嘎嘎叫,并互相古怪地挤眉弄眼。
  他已惊醒,赶紧站起,揉揉眼睛,小声应道,老师,我们睡了!
  
  这回再智力欠发达的孩子也听懂了再次爆裂的笑声。他也明白过来了。这笑声哗啦下撕开裹在他幼小骨架上的皮肤,往胸腔里撒入了一把盐沫子。他的嘴唇立刻泛了青。女老师的两只眼珠子顿时像两把寒光闪闪的刀子直奔他面门戳来。女老师或许以为他是在故意捣乱礼堂秩序吧。
  他闭上眼,准备接受惩罚。他那时所受到的性启蒙并不充分,以为与越珏“那样过”就意味着“我们睡了”。他为自己不小心在光天化日下在大庭广众下出卖了只属于他们的秘密而羞惭。他应该被吊死,并被悬挂在树上一百年。
  脖子上像缠上了一圈冰凉细长的蛇。女老师右手准确地卡在他的喉咙处。捏吧,力度只需再加大一倍,就可以听见清脆的咔嚓声。他捏死螳螂时也是这样干的。他咧开嘴,鼓励女老师。她是大人,他是孩子。任何一个大人都拥有不可置疑的惩罚孩子的权利,这是一个常识,所以铡刀会切下十三岁的刘胡兰的脑袋。很抱歉,那时,他的阅读还少,只知道刘胡兰。但他心中同样充满壮烈捐躯的气概。
  他抓住课桌。课桌与他一起摇晃。他突然感觉到手背上有几滴滚烫的东西,烫得心口一阵阵发麻。他睁开眼,是眼泪。越珏埋头捂嘴剧烈地抖动肩膀,那些泪水争先恐后地从她指缝间涌出。对不起,越珏。我不是有意的。他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女老师猛地松开手。他一屁股坐地上。教室里一下子寂静无声。女老师忽然用一种很忧伤的目光注视着他一字一字慢慢说道,你爸妈供养你读书不容易,你不用心听讲,还故意捣乱课堂秩序,以后,你会后悔的。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他爬起来,眼前出现一道白光。他瞥见教室左侧墙壁上贴着的那张竖条幅。是隶书。瘦劲古朴,骨里藏筋。他入了迷,他被这十个字的笔划顺序以及结构深深吸引。它们成了鸦片。他是吸食者。他没看越珏。他知道她已经恨他恨得入骨。但等放学铃响起,他背起黄书包,蓦然发现手背上多出一块烫出来的疤痕。
  它像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飞出窗户,飞上屋檐,飞进那一块块雪白豆腐似的白云里。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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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反正弄死当睡着| 发表于 2005-07-07 05:10:27 | 只看该作者
  是个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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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一人一人一人| 发表于 2005-07-07 09:33:37 | 只看该作者
  10
  越珏坐在屋顶上。黑色的檐角像鸟一样飞,但老飞不到屋脊上。屋脊上的天空明亮澄净,风把它擦得比玻璃罩子还要干净。风确实大,吹掉了云,也吹掉了太阳。越珏穿着一件粗布红衣裳,袖子卷到手臂上,头发乱糟糟。越珏在笑。从屋顶往远方看,远方的山像一个个青粽子,透着糯米的清香。一只青灰色的燕子在越珏脚下飞过。
  越珏对着青石巷口喊,石林,你上哪呀?石林站住了。
  石林抓住墙角抬头诧异道,越珏,你咋上屋顶了?风这么大,要把你吹下来的。石林衣服与裤子的边角劈劈啪啪向后仰。石林两条腿麻杆似的立在风中。越珏嗤嗤地笑。石林说,你妈会骂你的。
  越珏说,我妈才不骂我呢。我妈卖豆腐去了。我妈临走时叫我往屋顶烂掉的地方加一层薄膜呢。越珏的声音脆生生,说得又急又快。风一下子就小了。
  石林走到屋檐下说,加薄膜没有用,日子一久,风随便一撕就撕开了,得重新上瓦。石林比划了一下又说,要不,我帮你上瓦吧。
  越珏向石林扔过去一个白眼说,我喜欢用薄膜,屋里亮堂。越珏伸伸腰,露出光滑的一小段白得耀眼的腰肢。石林低下头朝巷子前后看,声音小了,越珏,你会着凉的。石林打一个喷嚏,一脸鼻涕。越珏咯咯地乐说,石林,你怀里夹的啥啊?
  石林举起腋下夹着的包,我借徐世民的书。石林又打了一个喷嚏,样子狼狈极了。
  越珏嘻嘻笑,石林,这么用功,你也想拿三好学生啊?
  石林赶紧摆手说,不是课本,是《射雕英雄传》,金庸写的,你知道金庸吗?石林说着话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了个圆圈,嘴里还呼的一声,手掌向外拍去,拍在墙上。墙壁没动,几块灰尘落下。石林看自己的手掌。
  越珏在空中踢脚,石林,你要死啊?
  石林嘿嘿地笑,越珏,这招叫亢龙有悔。以后我练到家了,只需要这么轻轻一掌,你就要从屋顶上掉下来。越珏啐道,掉个屁。
  越珏不再理石林,嘬拢嘴唇,对着天空吹起口哨,吹的是“小螺号滴滴吹”,声音清脆悦耳,一些气流的涡漩像一朵朵热烈开放的淡紫色的小花在风中微颤、稍顿再向高空爬去。
  石林说,越珏,你吹得真好听。
  越珏还是没理石林,又吹起“小小少年没有烦恼”。石林抬高声调说,越珏,你教我吹口哨吧。越珏换过坐姿,双手抱膝,嘴里的口哨声换成“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石林挠头,拍拍脑袋,在原地兜过几个圈子,把一块鹅卵石踢出路面,终于垂头丧气地说道,越珏,我是屁。你不要生气啊。越珏这才扭过身嫣然一笑,石林,你快去还书吧,说不定徐世民都等急了。
  石林说,越珏,你要不要看?我去对徐世民说没还看完。不过,你要快点看。
  越珏噘起嘴说,我才懒得看这些打打杀杀的。
  石林又说,那你什么教我吹口哨啊?
  越珏说,现在。
  石林有点不敢相信,重复道,现在?
  越珏说,石林,你把小指头含入嘴里,拔出来,哎,不要说话,嘴型就保持刚才那样的一个小孔,再往外嘘嘘,就可以了。
  石林皱起眉,嘴巴一撅一撅,可就是没半点声音发出。石林苦恼地看着越珏。
  越珏一摆手,别急,需要练习。石林耸着肩膀啄着头走远了,天空中慢慢漏下银子一样闪亮的光,开始有微小的雨点打下。
  越珏翻过身脚稳稳地勾住屋檐,身子倒挂下来,在空中来回荡了几下,手抓住墙壁上凸起的木榫,拧腰,脚一点点离开屋檐,身子在空中立住,再飘起弧,轻轻巧巧地落回地面。
  
  越珏那年十六岁。越珏那年读初三。越珏家做豆腐。
  越珏妈年轻时是县城里有名的豆腐西施,现在年纪大了,还与她磨出来的豆腐一样好看。
  越珏爸死了好些年。越珏爸是林场伐木工人,南人北相,骨架粗大,随便往哪里一站,都要站出一堵墙。越珏小时候刚学会“虎背熊腰”时老用它来称呼爸爸。每次越珏爸从深山里的林场归来,越珏便站在门口喊,虎背熊腰。越珏妈慌忙迎出门顺手在越珏嘴上捏一把,要叫爸。越珏欢快地笑,向前奔跑,赶在她妈妈前一头扎入爸爸怀里。越珏喜欢爸爸身上的味道。到夏天了,太阳落下山,越珏端水浇湿屋后的空地,浇了一盆又一盆,等星星出来,再搬出藤椅与竹床。藤椅她妈妈躺,竹床爸爸睡。竹床吱呀呀响。越珏睡在爸爸腋下,头枕在爸爸胸膛上。
  越珏数天上的星星。越珏爸问,越珏,你数了几颗了?
  越珏说,数了七万四千三百一十一颗啦。越珏爸就笑。
  越珏问,爸爸,这天上怎么会有星星啊?是不是谁用胶水粘上去的?越珏爸笑得更开心了。越珏脸红红的,拿手去堵爸爸的嘴。爸爸嘴上有一圈粗硬的胡子。
  越珏又说,爸爸,你看,每天晚上都一个新的月亮爬上天空。
  越珏爸点头说,是的,可旧的月亮上哪里去了?
  越珏用手指头戳爸爸的额头,笨,旧的被切成碎片,做了星星啦。
  越珏爸哈哈大笑,用胡子去扎越珏娇嫩的脸。越珏真喜欢爸爸。有时,越珏爸会带来一些可爱的小动物,比如会吃青菜的刺猬,当然最多的还是鸟。但那年,越珏爸被砍下来的树压断了腰,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越珏很伤心。越珏不明白。
  越珏问她妈妈,人会动的,树不会动,为什么爸爸会被树压掉?还有,爸爸的腰比树还要粗啊。
  越珏妈嘤嘤地哭。越珏妈抱着越珏越哭越伤心。越珏也哭。越珏哽咽着说,妈妈你不要哭,你若实在忍不住,就等我长到能把你搂到怀里时再哭吧。
  越珏爸死后老有媒婆登门,一个个紧贴墙壁溜进屋,头发上粘一小块红纸,后脑勺上挂着一个瘿子般的发髻,发髻上多半还要插一根明晃晃的银簪子。嘴尖尖的,因为话说得太多太假,就像一只被老鼠夹子夹坏了嘴的老鼠。脸上还落满苍蝇屎。皮肤从皱纹里挂下来,松松垮垮,一层一层,又像一大块发了霉受了潮的千层糕。她们一进屋,眼睛往四下里乱瞟,颈子的肥肉上下左右颤巍巍地抖动,嘴里说,越珏妈在吗?
  越珏妈在厨房做事,越珏在堂屋里写作业。越珏没起身用笔戳作业本说,妈妈不在。媒婆大门牙里透出难闻的气息,嘴巴向上斜说,厨房里有水在响哩。
  越珏妈从厨房出来,一边吩咐越珏去里间,一边慌手慌脚端椅子倒茶水。媒婆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坐,大大咧咧地接过越珏妈端来的水杯,呷了一口又一口。越珏气不过。那是爸爸坐的椅子,那是爸爸喝水的杯子。越珏拿了段绳子悄悄地缠椅腿上,等媒婆说得唾沫飞溅时猛地用力一拉。椅子倒了。媒婆滚成一团,脸上的粉滚得满地都是,那双缠裹得短短的小脚上的那对绣了鲜艳的花饰的鞋子东边一只西边一只。越珏咭咭地笑。越珏妈骂着死丫头扶起媒婆,等越珏妈去门后摸出竹篾条时,越珏早已跑出门,跑到阳光下。
  越珏妈没再嫁。可能是越珏妈不满意那些男人,可能是越珏妈心里舍不得越珏爸,也可能是越珏妈怕越珏受委屈。越珏与她妈妈相依为命。越珏妈天天半夜起来磨豆腐。豆子头一天晚上就泡在水桶里,泡得又肥又大。越珏妈用勺子舀起豆子,放在石磨的面上,在挂在石磨上方一个底部有小孔的水桶里加满水,水从桶底潺潺流下。越珏妈推动石磨。有时越珏妈会小声唱起歌。
  “愁来茶水弗沾喉,单为情郎心里忧,天涯海角,想到尽头,寸心千里,何时聚首?小阿奴奴望得眼穿郎弗到,只见白云明月两悠悠。”
  越珏妈唱得清澈,声音轻柔慵倦。越珏妈唱了一曲又一曲。越珏最早帮她妈妈打下手,后来也帮她妈妈推磨。越珏站在矮椅子上,弓起身,双手推动粗大的檫木磨杆。磨杆滑不留手。越珏推得一下快一下慢。没多久,越珏都提不动自己又酸又胀的手。越珏妈就接过磨杆继续一圈圈地推,动作不疾不徐。石磨咕噜咕噜咀嚼着越珏妈的汗水,咀嚼着从磨缝间流逝的时间。
  越珏妈做的豆腐是县城里最好吃的,挑到街上不消一上午就能卖得一块不剩。用来炒麻婆豆腐或做豆腐圆子汤,真是不要太好吃了。
  
  石林说,越珏,你妈的手是不是会变仙法?大家都一样做豆腐,为什么味道就不一样?越珏嗤嗤地笑,拿眼角的余光去瞟徐世民。徐世民坐前面一排,在俯案写作业。徐世民早上吃了越珏做的豆腐么?越珏垂下眼帘,脸色微微泛红。越珏噘嘴拍开石林越界伸过来的胳膊。石林是越珏的同桌。石林在玩“关羽战秦琼”。这是傀儡戏的变种,也不知道是谁发明的。舞台是简易的,没有斗拱飞檐雕梁画栋,就是课桌。一根细竹子,削成七截一厘米左右长的小节,一截为头,一截为腹,一截为腰,其他四截为手脚,小麻绳依此穿过,串起“人”形,再另外弄一根小木片,削成青龙偃月刀或两把熟铜锏,绑紧在小竹人手上,然后再将绳子从课桌中间的缝隙穿过,手在课桌下或轻或重地拽,两个小竹人挥胳膊蹬腿劈哩啪啦打成一块。
  石林嘴里唿哨着,满脸笑容。
  石林说,越珏,你是不是每天早上要吃一碗热气腾腾撒着青绿葱花的豆腐脑?越珏点头。石林收起竹节人,压低声音,用课本去捅越珏的胳膊肘,说,怪不得你的手比豆腐脑还嫩啊。越珏恼了,挥手作势去打石林。石林躲开,嘴里嘘道,老师来了。
  老师推门进来。铃声整时响起。老师整个人都是灰白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镜,因为前些年犯下生活作风问题,被师母揪出,这副为人师表的眼镜的份量显得特别沉,头搭拉在瘦削的肩膀上,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大部分的时间是紧盯着自己的鞋尖,偶尔扬起,却立刻生出一些让人屏息的威严。这可能是因为老师的课讲得是全县有名吧。越珏曾经为老师画过一副卡通像,班上同学人相争阅。徐世民是班长,不敢怠慢,喊,起立。桌椅声响成一片。同学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老师勾着的头往左右扭了扭,喉结突突地跳,声音嘶哑,坐。
  
  老师的课讲得是泼墨山水色彩淋漓,越珏却听烦了。越珏最腻这些方方正正呆头呆脑的汉字,它们再怎么平仄弯曲也赶不上窗外的花鸟树木有趣。越珏竖起课本,挡在面前,小心翼翼地剥葵花籽。眼珠子随着窗外在树上此起彼伏的鸟一上一下地跳。石林把头深深地埋入抽屉里继续玩他的游戏,嘴里呜呜的。徐世民在认真听讲,不停地做笔记。
  越珏瞧瞧教室里的这张脸,再瞧瞧那张脸,只瞧得胸闷异常。越珏从文具盒掏出削铅笔刀与上次买的橡皮擦,是一大块橡皮擦,有着非常好闻的香味。越珏在橡皮擦上刻起徐世民的模样。徐世民的眼睛是亮闪闪的,鼻子是挺挺的,嘴巴是红红的。徐世民的耳朵紧贴着后脑勺,不是那种讨压的招风耳。石林就是招风耳。越珏喜欢徐世民。当然,没有人知道越珏的秘密。这若被其他同学知道,羞也要羞死了。越珏刻得全神贯注。越珏没注意到老师走过来。等到她感觉到一道长长的影子时,老师已站在她面前,手指在桌上敲了下,声音倒不大,这位同学,上课不要吃零食啊。越珏顿时胀红脸。脚边有一包散落的葵花籽壳。它们本来放在抽屉里,越珏不小心碰出来了。越珏嘴上打起结,讪讪分辩,不是我。老师说,不是你,那怎么会在你脚边?越珏说不出话。旁边的石林接上嘴,老师,你家门口有一堆骨头,你家就是杀猪的啊?同学们笑起来。老师也笑,没再为难越珏,顺手把越珏雕的橡皮小人儿揣入裤兜。
  老师坏死了。越珏气坏了。越珏走在回家的路上。石林跟在越珏身后。石林说,越珏,你别生气。越珏看着徐世民拐上另一条路说,我没生气。徐世民住在东边那堆漂亮的房子里。越珏用脚尖踢石头,踢小石头也踢大石头,踢得脚尖隐隐生疼。
  
  时间从越珏身体里流过,像一些盐,在越珏体内留下咸味。
  不知从哪天开始,越珏发现身上的薄衣裳已掩不住胸口与臀部翘出来的曲线。越珏心慌慌的,不再敢看同学们的眼睛,整天低头夹紧腿沿着墙壁根走路,晚上就躲在屋子里用布条缠胸,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胸前那两个小山峦一马平川。月光从窗外泼进来,泼在身上。墙头的草在月光中摇曳。越珏都要委屈死了。胸可以缠,屁股怎么办啊?又不能拿刀割了去。越珏没办法,从橱里翻出越珏爸留下的裤子,裁剪缝小。越珏会做针线。越珏是跟她妈妈学的。针脚缝得密密实实。
  越珏妈这些日子的眉头蹙得厉害。越珏妈犯愁。越珏的成绩在班上属中下游,要想考中专或技校恐怕不大可能,只能继续念高中,但那年听说县里要搞就近上学划片教育,越珏就得去读三中。三中建在山边,山上是一片片还没有长成材的马尾松林,一条小溪绕学校围墙蜿蜒而过,黑黝黝的石头爬满溪流。风景不错,但声名狼藉,是出了名的坏,一是这些年就没有考取大学的,二是动不动有一帮学生在山坡上打生打死,甚至还动起刀子。街坊邻居都在叹气说,那里的男生是流氓,那里的女生就没正经货。就算是好人家出来的孩子到了那里不要十天半个月准变坏。还有更恶劣的传言,说溪流边的草丛里偶尔还能看见女生扔下的婴儿,有的还是活的。
  越珏妈长吁短叹。街坊们又说,县里是在变着法子搞钱呢。有钱人只要交五千元择校费又或县里有人打招呼就仍然可以不按区域划分而把孩子送到一中或二中去。越珏妈手底下的磨盘越来越重。越珏妈没有这么多的钱,也不认识县里的人。越珏妈低头去看木桶里的豆浆。豆浆白得耀眼,月光照在上面,真冷。还有豆腥味。越珏妈抽抽鼻子。这股熟悉的味道一下子就陌生了,一只只小虫子从里面爬出来,爬进鼻子里,也爬到喉咙深处。四周寂静。有老鼠啮咬木板的叽咔声。越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一些光线把屋子剖成明暗几大块。明亮的地方像雪。暗的地方像沼泽。越珏妈喉咙一甜,身体一晃,剧烈地咳嗽起来,赶紧用手捂嘴,已经来不及,一口鲜红的血喷出,喷得磨盘、木架,豆浆桶上到处都是。
  
  那年五月,越珏妈病了,是癌。
  越珏妈身上插满管子。越珏坐在病床边抽泣,眼泪打湿了她。窗外飘着毛毛细雨。树吐出一片片青翠。一粒粒水珠很缓慢地凝到一起,凝成一个更大的水球,慢慢地从这片叶子掉到另一片叶子上,一直往下掉,掉到尘土里。还能看见锅炉房,粗大的黑色的烟筒歪歪地撅着,似乎想撑住那块灰蒙蒙像要塌下来的天空。烟筒上有只鸟,突然飞下,在空中掠过几个圆圈就消失在屋后。越珏妈已在医院里躺了三天三夜。越珏妈几天时间就瘦得吓人。越珏摸着她妈妈的脸。
  越珏妈恹恹地扭过头,越珏,我走了,你怎么办啊?
  越珏妈说话了。越珏妈的眼窝是干涸的。越珏说,你死了我就不活了。越珏又说,妈妈,你不要走。越珏妈叹气,傻孩子。越珏说,妈妈,你不要叹这么多气。越珏伸手去捂她妈妈的嘴。
  越珏看过一本书,阎王爷与天上的神仙谈判,双方交涉许久终于形成协议,当人叹的气达到一定数字后,阎王爷就要派无常鬼来带人。越珏妈闭上眼睛,不再说话。越珏的手在发抖。越珏妈鼻子里的气息比冰块还要凉。越珏忍住眼泪,撬开糖水罐头,用勺子舀到她妈妈嘴边。越珏妈歪过头。糖水撒在白色的床单上,濡湿了一大片。床头柜上还有一些苹果、梨、与罐头。是街坊邻居们带来的。他们来的时候越珏妈还晕迷不醒。他们陪着越珏掉下几滴眼泪就默默地回去了。
  那天半夜,越珏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妈妈瘫软在地,懵了,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妈,去摇她妈妈。越珏妈不吭声,身子是凉的。越珏手上是她妈妈的血。粘稠的黑乎乎的血。越珏背起她妈妈,跌跌撞撞地往外面跑。越珏妈比一大团棉花还要轻。风贴着越珏的脸颊往后面跑。风用力拽着越珏的头发。越珏疼得上气不接下气。长长的街道空无一人,路两边的房子在深夜里丧失了厚度散发出一种悲凉呛人的气息。越珏边跑边回头望。越珏担心肩膀上的妈妈突然就被风卷走。
  天上的星星是打碎了的玻璃碴子。越珏踩着星光跑,跑出巷子跑过桥跑过延寿庵跑过三元路跑过广场跑进位于县城东区的人民医院。越珏跑得真快。越珏闯进急诊室扑通下给守夜班的医生跪下,想喊,嗓子哑了,嗓子里全是风声。医生吓一跳,喊来护士七手八脚把越珏妈抬上担架。越珏这才悲喊出声。越珏只穿了身内衣,脚是赤着的。越珏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一直到天色蒙蒙亮才感觉到左脚弓处的疼痛,那里被碎玻璃划了一大口子,不过,已不在流血。
  越珏妈住院的第一天就花掉二千多块钱。越珏在她妈妈的梳妆匣内找到存折,里面仅有三千多块。越珏还找到一只用红纸包了好几层的银手镯。小时候越珏妈说要把这只手镯留给越珏做嫁妆。越珏呜呜地哭,把手镯藏进怀里,把三千块钱交给医院。医生说这只够一个星期的。医生问越珏家里还有什么大人吗?越珏摇着头眼泪汪汪。越珏爸没有兄弟姐妹。越珏妈的妹妹早年嫁到很远的地方,已断了音讯。医生搓着手叹气问,怎么办呢?
  医生可以问越珏,越珏不晓得去问谁。越珏问医生,我妈的病治得好吗?医生不说话。
  第七天,越珏把她妈妈背回家。
  
  越珏没去上学,在县城粮食局对面的聚德楼餐厅做服务员。越珏不再吹口哨,每天早出晚归努力做事。有时,越珏会隔着店里的落地玻璃看见徐世民。徐世民背着书包在街头匆匆忙忙地走。越珏也看见过老师。老师的头垂得更低了。越珏觉得过去与他们在一起念书的日子就像是梦。对了,石林还来找过越珏。石林站在店门外说,越珏,你别哭。老天爷会保佑你你妈妈的。你妈妈做的豆腐这么好吃。石林有点语无伦次。石林小声地说,越珏,我有钱。石林从裤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大团结”。石林又说,越珏,要治好你妈的病还差多少钱?石林像瘦了一圈,头缩在脖子窝里,手脏兮兮,指甲缝里满是污泥。石林继续说,我到医院看过你。没敢进来,爬在窗外。我也听见医生说钱的事。我想办法就弄来这么一点。你不要嫌少。越珏。石林跑了。越珏数了数手中的钱,有二百零五块。越珏在餐厅做事从早上六点一直到晚上十点一个月下来也只能拿三百块。
  越珏妈还是死掉了。坐在巷口摇着蒲扇的街坊们说,有天晚上,月亮大得吓人。越珏妈独自在家。一个喝得醉熏熏的流氓闯进屋,骂骂咧咧地问越珏在哪里。越珏妈说,还在餐厅做事。流氓破口大骂,做个屁。这个臭婊子,说好二千块钱睡十次,结果只睡了二次就想耍赖。越珏妈听糊涂了小声地问,你是不是进错屋了?流氓狞笑声伸手去捏越珏妈的脸说,跟你长得一模一样,这鼻子这嘴这脸蛋,咋会弄错?不是叫越珏吗?你这个老婊子是不是想亲自操刀上阵来替女儿还债?不行啊。流氓前脚刚走,越珏妈嘴里就吐出一口鲜血,等越珏回来,人已经硬了,眼睛不肯闭上,这叫死不瞑目啊。
  闲言碎语飘向青色深遂的天穹深处。
  越珏怔怔地听着。天真热。空中很少云,也没有鸟的痕迹,它们被太阳吃掉了。蝉一声声叫得狂躁。
  越珏端着一盆水煮鱼从聚福楼的厨房里走出。店里有桌客人,一群年轻人,七男四女,女的抽烟,男的光着膀子,脊背、胸脯、手臂上有青龙白虎的纹身。越珏放下菜盆,扬起下颌,对其中一个又黑又壮的男人轻声地说,那天晚上,是不是你去了我家?男人扬起头剥着手指甲笑,是啊。与你妈开个玩笑,没想你妈那么死心眼,我一说,她还真信了。
  一桌的人嘻嘻哈哈笑起来,说什么的都有。越珏也笑,就从围裙里摸出一把菜刀,一刀剁去。菜刀磨得锃亮。越珏每天在餐厅要剁掉上百只鸡头。血溅出来。越珏扔下刀,继续微笑。聚福楼里顿时一片死寂。惨白的光从明晃晃的街头扑进屋。
  越珏出门,过马路,进了粮食局大楼。大楼高七层,一层层台阶像水流一样把越珏带到楼顶。越珏翻过护栏,在屋沿边坐下。这些日子的晚上,越珏经常躺在这儿看星星。可能是因为离天空更近,这里的星星特别大特别亮。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越珏很想找到属于爸爸妈妈的那两颗星,一直没找到。越珏叹口气,手按在火炭一般烧的水泥上。屋沿平整,没有檐角,因为风吹日晒雨淋,很多地方开了裂。鸟在里面做不了巢。越珏挺直腰,脱去衬衣,慢慢擦拭身上的血迹。人群在下面马路上迅速聚集,像一堆铁屑,而越珏脚下就是磁铁所在。越珏嘬拢嘴唇,越珏想吹口哨,嘴里没有声音发出。楼道咚咚地响,越珏回过头,看见了黑黑瘦瘦的石林。石林的脸比雪还要白。
  越珏说,石林,你来干什么?
  石林愣了半晌说,我看见你杀人了。我就在门外。你没看见我吗?
  越珏摇摇头说,你来干什么?
  石林说,我又攒下二百块钱。我想你用得上。
  越珏说,我妈死了,我用不上了。石林,你是偷别人的钱吧。
  石林说,不是。我下了课去做小竹人卖。一个小竹人可以卖五毛钱。还有,卖一次血就有一百多块,但二个月才能卖一次。
  越珏就笑,你真傻。
  石林哇地一声哭起来,越珏,我现在会吹口哨了。石林吹起了“小螺号滴滴吹”,又接着吹“小小少年没有烦恼”,然后再吹“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石林吹得真好。越珏夸奖着,抛掉手中的衬衣。石林身后的楼道口又上来几个穿制服的人。他们在交头接耳,脸色是灰的。越珏皱皱眉头说,石林,我妈不是我气死的。我没有与别人睡过觉。真的。
  石林拼命地点头。
  越珏探头朝马路上看。那些嗡嗡响的铁屑更多了。越珏说,石林,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我喜欢徐世民。你知道吗?徐世民那年考取了中专,对吗?我还没有去恭喜他呢。你要记得替我祝福他哦。石林还没有说话,越珏已经像一只鸟飞起来。一只银手镯从越珏怀里笔直掉下。它穿过惊呼的人群,穿过坚硬的水泥路面,拍了拍泛着点点青光的翅膀,就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11
  他写完了这篇小说,取名为《越珏》。他推开电脑,往脚下看。他希望能看到那只失踪了的银手镯。他没找到银手镯,只找到一只蚂蚁。蚂蚁在搬苍蝇。死了的苍蝇是蚂蚁的食物。蚂蚁的力气也大得吓人。这么小的一只蚂蚁就搬得动那么大的一只苍蝇。
  有些人是蚂蚁。有些人是苍蝇。有些人注定是另外一些人的食物。他默默地想。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这篇小说的女主人公取名为越珏,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这篇小说里的男主人公取名为石林。也许“石林”只是他身体里的一部分,就像是苹果的核。而越珏呢,越珏也会是这只苹果里的一个核吗?苹果有六个核,他数过。另外,若竖切苹果,核的外形极似女人阴阜;若是横切苹果,核的外形就是一粒五角星。但不管怎么一个切法,苹果核都是不好吃的,苦,而且涩。
  这世上有很多的苹果。每年苹果树上都会结很多果实。每一个人的脑袋也都是一个苹果,或许还可以当足球踢。
  就比如他前几天路过某条较为僻静的马路时看到的那几个小孩。他们先是不小心撞翻了一个老头儿摆的水果摊,当苹果滚得到处都是的时候,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情不自禁地欢笑起来,嘴里发出尖利的哨音,一脚一个把苹果踢向屋顶、下水道、铁栅栏、马路上以及更远的贴着瓷砖暗红色的墙壁上。苹果被那一双双灵巧的有力的脚踩碎。摆摊的老头儿嚎了一声就弯下腰在地上徒劳地来回爬动。这些苹果可能也酷爱这项运动吧。老头儿没抓住一个。红的绿的黄的青的苹果在蔚蓝的天空下乱飞乱滚。老头儿喉咙里嘶嘶地响,发不出一句完整的音节。一个孩子用极为鄙夷的目光扫视了葡伏在地上耸动着的老头儿,从屁股兜里摸出二百元块随手抛到老头儿面前,嘴里说道,够了吗?又欢呼一声,伸腿从另外一个孩子脚下抢下一只苹果,脚尖一勾,一个凌空扫射。
  苹果正中他的脑袋。他舔舔从脑袋上淌下的苹果汁液,很甜,味道不赖。他弯腰捡起这个被砸烂掉的苹果。他很想对这些祖国未来的花朵笑一笑,让他们不那么紧张——吓坏花花草草是不好的。孩子们不见了,一眨眼,像有一只巨大的手当空攫下。他眯起眼睛扔掉手中的烂苹果。
  他弯下腰想帮老人把那些好的苹果捡回筐内。老人机警地抬起头,并伸出干柴般的手臂拦住他。老人或许以为他想偷拿一个苹果吃吧。他冲老人点头微笑,转身,继续往前面走去。
  他在城市里慢慢走着,心中有着说不出来的疲倦。
  一辆辆车是一个个移动的坟,若说好听点,就是人肉沙丁鱼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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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树袋熊学弟| 发表于 2005-07-07 09:55:09 | 只看该作者
  今天继续来看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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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蒋林| 发表于 2005-07-07 21:01:51 | 只看该作者
  细节特细腻.
  问候一人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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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米单| 发表于 2005-07-07 21:16:31 | 只看该作者
  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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